中国的MMA（综合格斗）迫切地期待一位中国男子世界冠军。
随着中国雏量级MMA选手宋亚东在UFC（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，终极格斗冠军赛）格斗之夜上海站战胜对手，这一时刻正变得触手可及。
8月29日20时45分许，上海浦东东方体育中心的八角笼中，宋亚东身披五星红旗，兴奋地怒吼，享受着现场观众的欢呼。他的身旁是已经倒地的乌马尔·努尔马戈梅多夫，刚刚，后者被宋亚东的一记右手迎击上勾拳KO终结。
在这场胜利过后，宋亚东获得了冠军挑战权，如果拿下下一场冠军战，他就将成为国内首位男子世界冠军。
“对UFC中国市场而言，宋亚东的爆发是里程碑事件。”
赛后的发布会上，UFC亚太区高级副总裁张卓麟（Kevin）对第一财经称。他说，现在冠军挑战权已经摆在宋亚东面前，通往金腰带依旧艰难，但已经可以真切看到，中国男子选手距离冠军腰带，已经近在咫尺。
眼下整个中国MMA市场，正经历行业增长放缓、大众参与度热情回落、选手水平参差不齐、UFC相关讨论热度下降等一系列挑战。
一个中国冠军的出现，既是2.6亿中国UFC粉丝的共同期许，也将激励更多MMA从业者奋勇前行；既是UFC深耕中国市场的关键变量，更将助推国内MMA产业生态发展壮大。
惊险一跃
这是宋亚东连续打的第二场中国赛了，在三个月前的UFC格斗之夜277上，他在澳门击败了前UFC冠军菲格雷多。那一夜，其他中国选手几乎全军覆没。
澳门赛后，有网友用“扶大厦之将倾，挽狂澜于既倒”来评价宋亚东的这一场胜利。但显而易见的是，彼时UFC开拓中国市场的压力，并不比选手少。
“同一位MMA选手间隔3个月连续出战头条主赛，强度确实稍大了些。”一位业内人士对记者表示，但澳门赛其他选手表现不佳，包括被UFC寄予厚望的张明扬也输了，加上去年上海站头条主赛中国选手失利的情况，UFC迫切地需要一位实力顶尖的中国选手，把赛事热度拉回来。
UFC在中国市场经历了几年的快速发展后，遭遇了边际递减效应，如何进一步扩大流量和粉丝数并提升商业化能力，成为UFC面临的难题。
同时，在张伟丽升重挑战“子弹”舍甫琴科失败，张明扬连输上海赛、澳门赛两场头条主赛，其他选手仍在为了挤进排名而努力的现状下，UFC正在重新审视中国市场的机遇与挑战。
上述业内人士称，竞技体育的发展比较依赖运动员本身，随着张伟丽逐渐把个人重心从比赛转移到别的地方之后，而我国MMA运动员整体水平在一定程度上青黄不接，大家对UFC赛事或者说MMA运动的讨论度下降了。
当第一财经把这个问题抛给Kevin时，他讲述了他的思考。
首先，他强调竞技的难度本身和胜利同样重要，成为UFC选手很难，打进官方排名更难，拿下冠军更是难上加难。UFC时刻做好准备，“但不会笃定某一个结果必然发生”。
其次，他更看重选手个体本身。张伟丽之所以收获海量支持，是因为她的人格魅力、个人天赋、传奇经历等。而即便张明扬输掉了比赛，但他的崛起带动大量粉丝制造话题，讲述了很好的运动员故事。
再者，他认为行业发展不能只寄托单一运动员，UFC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冠军头衔上。UFC在中国市场运营的核心是沉淀UFC这个品牌的粉丝群体。
但Kevin也同时承认，再诞生一位中国冠军，无论男女，带来的影响力都会是巨大的，UFC也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。
UFC总裁白大拿（Dana White）也是同样的观点，他此前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表示，等到出现一个来自中国的男子成为世界冠军时，它会让这个国家再次沸腾（explode）。
一位UFC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在上海站赛后的退场时间，大量粉丝一边有序退场，一边集体高呼“宋亚东，牛”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个多小时。UFC官方也在评估该场比赛的后续影响，“可能会成为UFC在中国的另一个重要转折点”。
事实也是如此，对于UFC而言，宋亚东上海站的胜利是他们的惊险一跃：豪赌一位运动员将UFC再次拉回舞台中央，这对该赛事在中国的后续运营有着极为关键的支撑。
Kevin已经在畅想UFC数字赛（比格斗之夜级别更高的比赛，尚未在中国举办过）在中国落地了。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，举办数字赛，需要多重条件同时达成。一是商业具备可行性；二是场馆等硬件条件达标；三是要有适配本土市场、状态良好的参赛选手；四是符合UFC的全球排期。尽管他无法给出确切时间，但Kevin表示，当所有条件全部匹配，他们一定会努力推进。
“冠军定义价值”
石铭的训练开销很少，少到每个月只花大概300元。
她是UFC签约的女子MMA运动员，也是一位医生，由于其天真率直的性格被很多拳迷喜欢。她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表示，她没有完整的团队，只有她和教练两个人，也没有专门的康复，她甚至还自己给自己做扎针处理。
石铭说她没有任何赞助，自己对商业化运营也完全不懂，缺乏相关经验——这也是大部分中国MMA运动员的现状——来自草根，半工半打，自己靠自己。
石铭说，拿到UFC合同后，身边99%的朋友都劝她尽快辞职，专心去练格斗比赛。因为“如果打出成绩，回报会远远高于普通工作，要抓住这个机会”。
但现实却骨感得多。签约后，超过一年半的时间她都没有接到UFC任何的比赛安排，最终她只能保留着工作，维持半工半打的状态。
“这是全世界最大的（格斗）赛事，有很多比她更优秀的选手都在等待比赛机会。这样的比赛频率，完全无法支撑我自己，更支撑不了我的家人。”石铭对第一财经表示。
对于一个想要争冠的MMA运动员而言，训练相关的开销则要高得多。
张光宇是一位MMA职业经理人，宋亚东、刘策、苏木达尔基都是他旗下的运动员。按照他的说法，备战开销弹性极大，可以只交俱乐部会员费上大课完成备战，也可以重金邀请顶尖教练全程去美国陪练，营养师、理疗师、陪练、国际差旅等成本亦丰俭由人。
宋亚东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表示，就他目前的情况而言，一半以上的收入是要支出的，包括教练团队、经纪人等，“自己生活上能留下的费用可能都不到一半”。
相较于国内，美国MMA发展更为成熟，高水平的摔跤、拳击、柔术等训练资源遍布当地各大城市，所以他选择在美国训练，要承担更高的成本费用。
“我当年也没钱，但我就想还能饿死在那儿不成。这是我要训练的地方，是能完成梦想的地方。”宋亚东告诉记者，前期的UFC选手都是需要有其他工作来维持训练的，这和NBA的架构完全不一样，得自己靠自己。
如今的宋亚东，显然已经度过了早期阶段，他的UFC出场费早已足够覆盖他的日常。但他和张光宇仍期待着一个关键变量。
“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是用冠军来定义的。”张光宇对第一财经说。
他告诉记者，刚签入UFC的运动员，他们90%的收入都来自于出场费，商业代言收入杯水车薪，但也足够维持他们日常的训练、生活，甚至有些小积蓄了。
张光宇说，能排进世界前15的选手，可以拿到一些小型商业出席、短期品牌合作。“但运动员商业价值的质变，只发生在拿到冠军的那一刻。品牌方甚至会设置对赌协议，合约内如果拿下冠军腰带，赞助费用会相应提升。没有成绩是很难拿到商业投入的。”
张伟丽此前就向第一财经透露，自己的第一场比赛的收入是2000元，而李景亮的第一场比赛收入是500元。“现在我们的收入肯定是比以前高太多了。其实那个时候是没有办法维持生活的，真的挺不容易。”
张光宇认为，对于MMA运动员而言，过早地拿到不符合实力的赞助并不一定是好事。“很多UFC传奇冠军早期也是一边打零工一边训练，苦难磨砺能锻造心智，尊重行业自然生存法则，虽然残酷，但只有这样行业才能长久。”
他预计，随着赢下上海站比赛，获得冠军挑战权，宋亚东的商业价值会提升10倍以上。但他同时对记者说，因为国内还没有男子UFC冠军的先例，没有现成参考模板，“也只能边走边看”。
九年探路
宋亚东的UFC首秀就是在上海，九年前。那也是UFC第一次在中国内地办赛。
Kevin对第一财经感叹称，九年前（宋亚东）就在上海完成UFC首秀，那时候他还是一名年轻替补选手；九年之后回到同一个城市，战胜排名世界第二的强敌。这种成长轨迹非常动人。
宋亚东的这九年，也是UFC在中国市场迅猛发展的九年。
2019年8月，张伟丽KO安德拉德成为UFC首位中国冠军；2020年3月，张伟丽迎战乔安娜，成功卫冕金腰带。自那以后，UFC在中国的关注度“一飞冲天”。
“我和乔安娜的那场，是真正让我出圈的比赛。2020年之后，大家的接受度慢慢越来越高了，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，氛围感觉越来越好了。走在街上会有人认出你，问你要签名了。”张伟丽此前对第一财经表示。
UFC官方的最新数据称，该赛事在亚洲的核心粉丝数量约5.28亿人，中国（含中国港澳台地区）核心粉丝规模则达到了2.6亿人。截至8月31日，UFC抖音官方账号粉丝1149万人，张伟丽、李景亮、宋亚东的个人抖音粉丝数分别为864万、434万、201万人。
宋亚东告诉第一财经，“我刚打比赛的时候很多人分不清MMA和UFC，现在认知提升非常明显。以前办赛甚至要送票，现在网红明星都会主动来看比赛。张伟丽等一批选手打出来后，带动更多人关注、参与这项运动。”
白大拿则对记者称，UFC在中国的投资，PI（UFC精英训练中心）的建成，以及一位女性冠军甚至是GOAT（Greatest Of All Time）之一的出现，这些显然对UFC在中国的增长，MMA及其商业化而言，作用是巨大的。
尽管如此，中国MMA产业仍然很不成熟。
张光宇是行业里为数不多的MMA职业经理人之一。他说，MMA的专业人才缺口很大，包括经纪人、营养师、康复师、赛事运营、专业教练等，几乎所有岗位都缺人。
他以自己举例称，“我热爱这项运动，也熟悉UFC的全部流程规章，当时行业缺少经理人这样的角色，我就觉得我能做”。他现在不光要帮运动员对接海外的训练资源、寻找商业机会，甚至还要做选手的翻译工作。“我们属于半个行业先驱，行走在无人区。”
张光宇认为，体育的影响力是分层递进的。第一要有标杆IP，带动全民参与；第二要有成熟赛事，持续制造话题；第三要下沉到大众，全民参与。
“比如姚明就是篮球标杆IP，加上NBA的持续运营，篮球在中国沉淀20多年。现在，职业选手有出场费，民间草根球员依靠百分大战、野球局，形成完整商业闭环，运动员有收入，粉丝愿意消费。”他表示。
Kevin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，UFC手握较好的人才、硬件和资源，有责任和义务进一步充实国内MMA行业生态，带动整个行业水平提升。
宋亚东认为，MMA不是奥运会项目，没有举国体制加持，发展相对草根。他建议从小培养MMA人才，多办青少年摔跤、柔术、MMA赛事；扭转大众对这项运动的刻板印象，佩戴护具训练，格斗是很好的健身减脂防身的项目，“是用脑的运动”。
展望他的下一场比赛，宋亚东对第一财经说，以前打重要比赛，他会把胜负看得太重，总觉得这是人生最重要一战，结果反而不尽如人意。那些失败也帮助着他成长，现在他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，但不会执着于“必须赢”。
“我内心非常渴望拿到金腰带，但只有到真正拿到手的那一刻，我才能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宋亚东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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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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